张艺谋:“回归”之前,从未“远去”

 第一次看《影》是在张艺谋工作室的电视上。工作人员特别强调说,电视机的光是导演为了《影》特意调过的,即使在电影院看,有的影厅要是亮度不够,也看不出影片本身的效果。浓重的水墨风和经典的莎士比亚式戏剧结构,让张艺谋的这部《影》在国内上映之前,就在威尼斯电影节和多伦多电影节获得如潮好评。无论欧洲还是北美的影评人和媒体,都对这部影片不吝溢美之辞,颇具影响力的《好莱坞报道者》甚至将其称作迄今为止张艺谋电影创作中最具艺术特色的一部作品。而对于不少提前看到这部影片的中国影评人而言,他们更乐意于把《影》称作张艺谋的“回归”之作。不知是营销策略有意为之还是市场发酵无心插柳的结果,在影片上映前,“回归”便成了《影》最显赫的标签。然而耐人寻味的是,既然有回归,便有出发时的“原点”。那么,“原点”在哪里?“回归”之时,所在之处又与“原点”已经相去多远? 张艺谋大概是当下中国在创作上最“不自由”的导演之一,然而这话反过来说似乎却也成立——当下中国电影市场上最具话题性和影响力的导演为数有限,张艺谋无疑位列其中,凭借他的品牌号召力和影响力,他绝对可以调度最充沛的市场资源。但也恰恰是因为这样,观众对他的期许也就远远超过了对普通导演寄予的关注,每一次创作都注定成为被放到显微镜底下“挑刺”的对象。从最初的《红高梁》到《我的父亲母亲》,再到《英雄》开启的商业大片转型,张艺谋电影的口碑几乎经历了断崖式的变化,及至《十面埋伏》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……张艺谋走过的电影道路,几乎代表着中国电影成长的路书。在商业大片最喧嚣的时候,在电影日益成为投资人眼中的风口的时候,他的选择是不是清醒的?他所引领的中国电影是不是理性的?在面对观众质疑的时候,在一次又一次拾起人们对他的期待的时候,他的内心又是否深陷困惑?以他为代表的中国电影人又是否置身迷茫?而他身上另一个重要的印记,无疑是多场“国家任务”的总导演: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和闭幕式总导演、北京申办2022年冬奥会主宣传片总导演、杭州G20峰会文艺演出总导演……当一位艺术家的创作与国家的形象密切相关,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定义也变成了一位文化使者,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符号,难以容许有任何大小的瑕疵存在。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耀,也是一种甜蜜的“捆绑”。从19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至今,张艺谋的电影身涯已经走过了40年。40年,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而言,已入不惑之年。而这40年,于中国电影而言,是从值得大书特书的第五代导演崛起到第N代青年导演成长起来的岁月,更是好几代电影观众的迭起和审美趣味的变幻。这40年光影流逝的痕迹,都在张艺谋的电影里,也在他皮肤的褶皱里。而最重要的是,他还在尝试打动观众,还在拍自己没拍过的电影。一个人最诚实的时刻,是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刹那。在《影》上映的时刻,回顾自己电影生涯走过的40年,张艺谋笃定自己尽其所能做到了宠辱不惊,所有创作上的选择也都由心而生。他说,面对电影创作,“回归”之前,他从未“远去”。“我感兴趣的不是三国,是人”刘阳:拍《影》的机缘是什么?为什么对替身的题材感兴趣?张艺谋:我一直都对“替身”这个人物设置感兴趣,也看过黑泽明的《影子武士》,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放了20多年了。国内的电影电视作品把各种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、宫斗、玄幻拍遍了,但一直没有拍“替身”的作品,其实“替身”是戏剧性最强的。正巧碰上朱苏进的小说《三国·荆州》,我们在这个基础上一起创作,算是还了自己一个心愿。刘阳:电影最主要的关注点是在“权谋”还是在人性?张艺谋:这个故事无关帝王将相,而是展现平民在贵族游戏中的挣扎、应变、命运,和他遇到机会与抓住机会的能力。替身的每一步都是挣扎、求生,活命是他的本能。我感兴趣的是人,是草根,不是三国。刘阳:电影对观众所处的现实语境有所投射吗?张艺谋:电影和现实没有直接关系,古装戏很难借古讽今。古装戏的内容往往是历史文化的一部分,是影视剧创作中很大的一个类型。观众看《影》其实是看故事,悲欢离合,七情六欲,所以不会对今天有联想,不会像《我不是药神》这样直面当下。刘阳:影片最后的一场戏在长达20多分钟里不断反转,这是非常少见的。张艺谋:对。写剧本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注意,但拍的时候发现这个写了8页多,就觉得很特别了。本来想结尾这场大戏一镜到底,从邓超一瘸一拐进门开始。我尝试过跟演员一块儿试拍,让演员演了一遍,30多分钟,太长了,而且“寸劲儿”没有了,无论你怎么调度,都会损失这个“寸劲儿”。比方说你说完这句话,对手戏演员马上要有反应,这是个心理节奏,这个就需要一秒钟拍演员的表现。可是要是一镜到底,从我说完话,镜头就得摇过去,摇得稍微慢一点儿,心理节奏就乱了,但镜头也不能突然甩过去。试了一次,发现不行。“中国传统文化是我们自己的品牌”刘阳:《影》在视觉上的形式感给人的印象非常深,可以说达到了您电影创作的新高度。张艺谋:对。我对水墨风特别有兴趣,也想借着这个电影把水墨风展示一下。为了完成水墨风,我设定了天气,给自己定了游戏规则——打气象战,像借东风一样,必须是连天阴雨,水漫则胜。所以整部电影基本都是雨戏,而且实拍居多,在物理上控制色彩,不用电脑特效的方式把它褪掉。为了实现水墨风,美术、摄影、服化道开了很多次会,所有的布料都用晕染的方式做,很多服装打开就是一幅水墨画。我说你们不要在乎当年染的技术是不是真实,是不是这么先进,你就那么染吧,演员穿到身上就像国画一样。我们在杭州用了很多纱、写了很多字来做屏风,全透、半透,怎么打光,一层层来做朦胧美,尝试不同的光影变换。古装戏拍多了你会发现,给你一个大殿,你怎么去装修这个大殿就是道具堆砌,闭着眼睛所有的大殿所有的卧室都是这样。所以我们这次不想这样。这次以纱来做,用我们的强项——光线来控制透明度,来表现人心如影的感觉。我们的场景你进去会觉得很奇怪,都是屏风,拿掉所有的陈设道具,只用最简单的条缎,很有戏曲舞台的感觉。刘阳:《影》的形式感不仅来自场景陈设,也来自舞台感非常强的肢体语言。张艺谋:其实我们很多影视剧都是像舞台一样借鉴了戏曲的元素,因为过去没有影像资料,只有文字资料,我们对历史场景的还原就大多从戏曲来,包括人物扮相、坐姿等等,所以中国的古装戏都很有舞台剧的感觉。我在拍《英雄》的时候就很希望在创作中还原历史真实的场景,当时找了很多资料,研究古人如何跪、如何拜、如何敬酒等等,但那个时候和专家一讨论,也没讨论出所以然,我发现大家好像都停留在文字的记载上。我们说古人到底是怎么跪,专家一比划,好像电视剧里都有了,就是那个样子。后来慢慢我们发现其实跟着戏曲来就对了,比如秦腔是2000年前的东西了,戏曲还算是一种传承,戏曲里的唱念做打可能就是我们古人的样子吧。刘阳:《影》在威尼斯电影节和多伦多电影节获得了很多好评,您怎么理解海外观众的反馈?张艺谋:外国人还挺喜欢这个电影的,反响还很热烈,其实也可以带给我一些思考。首先是从故事层面上,他们肯定都看懂了,有共鸣。莎士比亚式的戏剧格局是人类共有的。我们说“故事”其实是比较抽象的,更多的是“戏剧”。我们不是要把生活彻底搬到银幕上,而是要对它进行加工,其实加工后就是戏剧,让它更好看。《影》的最后20分钟几乎就是莎士比亚式的大戏剧。其次更重要的是电影里体现出的中国风,中国文化元素,外国观众可能更喜欢。今天,电脑技术高度发达,影像五彩斑爛,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白水墨风,本身就是很另类的。所以我们把中国传统文化更合理地运用,更好地发扬光大,就会变成我们的特色,赢得更多外国观众的尊敬和喜爱。我觉得这一点其实对年轻导演也有借鉴意义,我们要更加坚持自己的东西,坚持中国味道、中国风格。刘阳:传统文化在您的电影创作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张艺谋:拍《黄土地》的时候我是摄影师,凯歌是导演,那时候我们就有很多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映,包括民俗的反映,婚丧嫁娶等等。但在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无意识的,还只是觉得这些元素有意思有特点,没有多想。《黄土地》后来作为第五代的开山之作引起了国际上的注意,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发现,中国古老的传统文化在外面是很受欢迎的。其实从那部电影开始到后来我自己当导演的《红高梁》,运用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,基本上就形成了一种惯例,到现在,快40年了,你会越来越觉得这是自己的品牌。所以不管你是讲现代故事还是过去的故事,你总是希望这里面放进去中国人独有的民族味道,这成了一种自觉的东西。“我只是在做不同的类型探索”刘阳:有人说这是您电影创作的一次回归,您怎么看?张艺谋:其实我本身就没有远去,所以也谈不上回归。我一直都是我自己,只是在做不同的类型探索,也交了一些“学费”。严格意义上可能只是大家对我拍了一些商业类型的电影不是很满意,但是我自己认为,现在已经不是第五代导演刚出现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氛围了,在新的时代,要学会拍商业电影,然后去结合老百姓娱乐的角度找到电影创作的切入点。我觉得无论一个电影让大家满意还是不满意,无论大家对你有什么期待,希望你按着什么路子去走,你第一还是不要高估自己。我从来没有高估过自己,我也从来不觉得第五代有那么了不起,不觉得我就是一个天才,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。我觉得我们是时代的受益者,我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电影导演,你的工作之所以受注意,是因为电影受注意,而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,你跟一个木匠没什么区别。要以平常心来做多元的探索,就不会有太多负担,要不你可能就会觉得这样做会不会脏了自己的羽毛,创作就干不好。其实在网络时代,我也常常会在网上看大家对我的看法,大的意思我都知道。我自己尽量做到宠辱不惊。因为谁都愿意听好话,但是你看到这些批评,你也会想为什么是这样,有道理的你也会去注意。我们这一代人总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免,我们就是夹着尾巴做人,谦虚做人,低调做人。我觉得无论在大家的一片叫好还是一片批评中,你自己得清醒的是你自己做错在哪里,你做对在哪里,你坚持了什么,这些都很重要,这些都是你成长道路上要面对的。你清醒地意识到这些东西,下一次去注意这个注意那个,但可能下一次你又犯了一些错误,那都很正常。创作就是这样,没有一个人说是每一次都会成功的,那是不可能的。所以,即便是奥运会开幕式,它只有一次机会,我们准备了3年,大家认为很成功,当然也很庆幸大家是这样的评价,但要从创作的角度而言,那里边的每一个节目我都还觉得有不满的地方,还有要调整的地方,还有可以更好的地方,还是一样的时间、一样的钱、一样的条件,你还可以做到更好。这就是不满足,创作永远是这样。所以也许就是把这个空间留给了你自己的进步吧,你这样去想就会进步。刘阳:现在的创作环境跟40年前很不一样了,在这个电影市场里对自己有新的定位吗?张艺谋:创作环境完全不同了,现在是一个商品时代。第五代刚刚出现的时候,媒体很少,多媒体更是根本没有,所以那时候一部电影能万众瞩目,大家还能接受你正襟危坐地传递一些思想含意。但今天大家往往就坐不住了,尤其是年轻人。但你并不能说这就是时代退步了,只是时代发生变化了,换代了。所以你得尽量想办法跟上时代。第五代是当年的时代造就的,第五代成为个体以后,在今天的发展变化也是因人而异的,所以我们也一直要学习,一直要提高。青年导演是中国电影的未来刘阳:最近几年国内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青年导演,您怎么评价他们的创作?张艺谋:其实这是今天的中国电影最可喜的部分。我自己认为在市场快速发展的当下,最可喜的有两点,一是观众对国产电影的热情与日俱增,不管是夸也罢,骂也罢,恨铁不成钢也罢,这是最重要的。二是每一年都有一些年轻导演的新作品成为黑马、成为热点,甚至成为爆款。无论中国电影有多少不足,无论一些观众对它有多少失望多少抱怨,我认为这两点非常关键,这是中国电影的未来。 

(责任编辑:锤子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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